清初文字狱,鸡变鸭

  清初文字狱,鸡变鸭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元代以来,江浙一带即是举国称誉的人间乐园,可是到了清代,这江南美地竟成了文字祸的重灾区,时常出现人头落地、鲜血飞溅的惨象。就因为这地方是人文渊薮,舆论的发纵指示所在,反满州的精神到处横溢。(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满州人最恨江南汉人,先是大屠杀,于顺治二年(1645年)制造了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惨案,进而严禁集社结盟,顺治十七年(1660年)批准了朝臣关于不得妄立社名,投刺往来亦不许用‘同社’‘同盟’字样的奏议,确定以江苏的苏州、松江,浙江的杭州、嘉兴、湖州为重点查禁地区。就在这恐怖的气氛中,湖州出现了庄廷钺《明史辑略》案,简称庄氏史案。

  庄廷钺字子相,湖州乌程(今浙江吴兴)人。他贪图虚名,双目失明后,还以瞽史自居。

  恰好邻居朱家,家传故明大学士朱国祯《明史》未刻的史传稿本,因家境贫困,以千两银子将史稿抵押给他。他却正中下怀,来个移花接木,请江浙名士润色原稿,补写崇祯朝列传,更名为《明史辑略》,便算是自己的专著了。可是书编定,他也病逝了。庄允城见他无子,拟出资刊刻此书为他扬名。

  无独有偶。南浔富豪朱佑明同庄廷钺一样好名?a href=http://www./m/s/ target=_blank class=infotextkey>神薄K蚕蛑旃跫掖蛑饕猓又焓虾蟠旱锰秘乙豢椋饷?ldquo;清美堂,原是明代书画家董其昌的手笔,落款为朱老年亲台,系题赠朱国祯,只因未点名,便给同姓人朱佑明钻了空子,将那堂匾高悬自家中堂,却冒名顶替了。庄家刊刻《明史辑略》,他出资赞助,要求书中每页都刻上清美堂的字样,俨然以清美堂主人自命。

  《明史辑略》于顺治十七年(1660)冬印行,庄允城、朱佑明两老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此书竟是他们家破人亡的祸胎。

  吴之荣告讦的庄氏史案发生于顺治十八年(1661年),决狱于康熙二年(1663),其间的引爆导线是吴之荣的告讦。

  吴之荣当过归安县令,因贪赃入狱,削职为民,但他本性难移,遇赦后仍要干坑人的勾当。他人湖州,恰好湖州府学教授赵君宋告发庄氏之罪,庄允城即以数千两银子贿赂知府陈永命,换得劈毁书板的暂时安宁。可是已印行的庄书,就有一部操在吴之荣的手中。对他来说,手中有庄书,即有发横财的资本。他持书到庄家敲诈,又去朱家勒索,落得两手空空,一腔怨气。他便铤而走险,于康熙元年(1662年)冬上京告状。他摘取庄书悖逆忌讳之语,又在书中朱史氏下添刻即朱佑明四字,来控告庄、朱两家造写逆书。在他的手下,原来作为朱国祯撰史传论赞自称的朱史氏,竟变成了朱佑明的雅号了。

  吴之荣告状的第一步自然是给庄氏定罪。他的告状,如今只能从陈寅清《榴龛随笔》有关论述推见一斑。陈寅清说:或问此书所以得罪之由,余不知其细,但闻诸前人:所谓王某孙婿(意谓王呆之子阿台的女婿),盖即清之德祖;所云建州都督,盖即清之太祖,两皆直书其名。又如长山衄而锐士饮恨于沙磷,大将还而劲卒消亡于左衽,如此之类,散见于李如柏、李化龙、熊明遇传中。又指孔、耿(孔有德、耿仲明)之即位正朔,又大书特书。其取祸至有若斯者!

  这段论述,是说《明史辑略》取祸的主要罪状有四条:一是不尊敬清室的先祖。书中不尊称清德祖、清太祖,而叫他们的名字塔失(塔克世)、努尔哈赤。直呼清室先祖名字,就犯了大不敬的死罪。其实,清室先祖臣服明朝,努尔哈赤即于万历十七年(1589年)受明朝册封为建州都督。

  二是惋惜明军的失利。如长山衄而锐士饮恨于沙磷,大将还而劲卒消亡于左衽两语,对明军在满州战败,表示深切的哀悼,文中以锐士、劲卒颂扬明军阵亡将士,以左衽作为满州人统治区的鄙称,褒明贬清的情绪跃然纸上。

  三是痛斥投降清朝的将领。如孔有德、耿仲明原是明朝的参将,但他们率先于崇祯六年(1633年)过渤海赴沈阳投降后金(清),分别拜为都元帅、总兵官,后又晋爵封为定南王、靖南王,这在汉人看来,无疑是头号叛徒了。

  四是不书写清之年号为正朔。书中自丙辰(1616年,明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元命元年)至癸未(1643年,明崇祯十六年,清崇德八年),均不书清天命、天聪、崇德等年号。

  甚至在满洲人定都北京,君临中原之后,还把南明的隆武、永历年号奉为正朔,大书而特书。

  这纪年直接关系到清初正闰之争。为此,不知断送多少汉族文人!

  吴之荣第一炮打响后,他告状的第二步,就是扳倒朱佑明。朱佑明是刊影逆书的赞助人,而吴之荣异想天开,要把他打成逆书编撰者,这才在书中朱史氏下补刻即朱佑明四字。如果朱佑明能证明即朱佑明四字确系补刻,那吴之荣就犯诬告罪了。恰好朱佑明押至杭州时,同湖州府学教授赵君宋关在一起:赵因案情未审清而暂时拘留的。朱以家资的一半作为条件,请赵出庭作证原刊本朱史氏下没有即朱佑明四字。赵满口答应,出庭招供自己有庄书原刻本一部,书中朱史氏下没有即朱佑明四字,这书藏于湖州府学内。浙江满督抚即派人去搜索,及至庄书从湖州查获,案情旋即发展到了高潮,原来庄书原刊本上有作序、参订、校刻等人的全部名单,这给清廷抓人提供极大方便,以至一字之连,一词之及,无不就捕。每逮一人,则其家男女百口皆锒铛同缚,杭州狱中至二千余人。多骇人的大狱!

  奇怪的是庄书原刊本也救不了朱佑明的老命:佑明复辩非朱史氏,勘其即朱佑明四字,系吴改刻添亡诬陷的。吴之荣云:板[指书页]上张张有清美堂三字,今朱佑明南浔屋内现挂清美堂在上,何得狡辩?(清节庵辑《庄氏史案本末》)这清美堂匾额从南浔取来,便作为给朱佑明定罪的证据,竟使吴之荣的诬陷成为事实。真所谓眼睛一霎,老母鸡变鸭,文字狱里往往有这样的奇迹!

  庄氏史案定谳康熙二年(1663年)五月,刑部审讯定案,拟罪奏报,因康熙帝年幼,由鳌拜等四辅臣裁处:主犯庄廷钺戮尸,父庄允城瘦死京狱,亦戮尸,赞助人朱佑明亦凌迟处死。庄、朱两家子侄 15岁以上者尽行斩决。据记载,发庄龙(庄廷钺)冢,冢前有坊曰‘才高班马’。棺内富丽之甚,衣寿字绛衣,颜色如生,刽以刀碎其尸,脑出溅刽喉中,立死。是时天昏地暗,日色天光。(陆莘行《秋思草堂遗集》)作序人李令晰(字霜回,明崇祯十三年进士)凌迟处死,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例得免死充军。对曰:‘予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全祖望《江浙两大狱记》)。

  参订者凡 18人,均为江浙名士,有归安县茅元铭、吴之镛、吴之铭等5人,乌程县吴楚、唐元楼、严起云、蒋麟徵、韦全佑、韦全祉,吴江县张隽、董二酉、吴炎、潘柽章,仁和县陆圻,海宁县查继佐、范骧。其中陆、查、范三人,因未见书,已在顺治十八年(1661年)检举,免罪;董二酉已死,发冢斫棺,子董濯万处斩。其余 14人尽行凌迟处死。他们之中,吴炎 (1623—1663年)、潘柽章(1626~1663年)更是人中之龙,有良史之才。据说,吴炎就刑前夕,对弟弟说:我辈必罹极刑(凌迟),血肉狼藉,岂能辨识?汝但视两股上各有一‘火’字者,即我尸也。后来顾炎武作《祭吴潘二节士诗》,把他们比作左丘明、司马迁,说:一代文章亡左马,千秋仁义在吴潘。

  刻书、印书、订书、送板者一应俱斩。一刻字匠临刑哭曰:‘上有八十之母,下有十八之妻,我死妻必嫁,母其谁养?’言毕就刑,其首滚至自门,忽然竖起,盖行刑之所,去家不远也。(陆莘行《秋思草堂遗集》)字字皆血,令人惨不忍读!

  卖书者、买书者皆斩。凡藏书者与著书一体同罪。赵君宋原有首告之功,只因藏有庄书原刊本一部,不能将功补过,定要以命抵罪。甚至学官亦连坐。原湖州知府陈永命、新任知府谭希闵、推官李焕、库吏周国泰、诸生徐典,乌程县学归安训导王兆祯等均牵连致死。其中陈永命在离任返京途中,听说吴之荣告陈永赖系江宁知县,亦株连处死。

  庄氏史案究竟祸及多少人?通常说有 72人斩决,其中凌迟处死者 18人,妻妾儿孙及子侄 15岁以下被流徙为奴者数百人。恐怕实际的数字要比这多得多。有人根据被祸700家的有关记载推算,以为被杀的人至少在 1000人左右。(《中国禁书大观·中国禁书简史》)诬告的阴风在这惨绝人寰的庄氏《明史》大狱里,吴之荣捞得好处,不仅分得庄、朱两家巨额财产的一半,而且重新起用,官至右佥都。不过,他只抖了一年,就发恶疾死去。

  可是他的阴魂不散,社会上以诗文诬陷敲诈勒索成为风气。

  康熙三年(1664年)有恶棍诬陷《岭云集》编者案。乌程人闵声曾与好友吴楚批选唐诗,以《岭云集》为书名刊行。因诗集校对中有安徽富户范希曾,恶棍以编选者吴楚因庄氏史案获诛为借口来敲诈,未得好处,即向官府告发,致使闵声连同作序人吴宗潜一起锒铛入狱。

  康熙六年(1667年)有沈天甫等伪造逆诗案。江南人沈天甫、吕中、夏麟奇、叶大等撰逆诗二卷,名《忠节录》(又称《忠艾录》),或曰《启祯集》,伪称故明御史黄尊素(黄宗羲父亲)等 167人所作,胡明大仆寺丞陈济生编辑,故明大学士 6人作序。然后以诗集中有隐叛与中兴等情,向现任中书吴中莱敲诈。吴中莱细看诗序并非父亲手迹,即向巡抚御史控告。经刑部审讯,沈天甫等招供,诗序确系伪造。康熙帝下旨,将沈天甫等斩决,被诬者悉置不问。

  康熙七年(1668年)有姜元衡诬告黄培家藏逆诗案。早在康熙四年(1665年),山东莱州即墨人姜元衡已诬告其原主故明锦衣卫都指挥使黄培及其子侄 14人作逆诗,官司打了三年,仍无结果,到康熙七年,案情有了新的发展,姜元衡揭发黄培家藏《忠节录》诗集,书中辑有黄培《十二君唱和序跋》等悖逆文字,还节外生枝说此书系顾炎武搜辑发刻。其实,是山东地主谢长吉同顾炎武为了一桩房产债务发生纠纷,必欲置顾于死地,特唆使姜诬告顾编辑逆诗。顾闻讯即赴济南,投案入狱。经过多次审讯,顾以确凿的事实,揭露了姜以沈天甫伪诗加上黄培《十二君唱和序跋》等拼凑成逆书害人的阴谋,驳得姜哑口无言。可是在澄清案情之后,清廷还不放过这位抗清的志士,又把他折腾了半年之久,才让人保释他出狱。这与康熙三年(1664年)因审查大儒阿奇逢的《甲申大难录》,竟把那位80多岁老人折磨一年多,最后无罪释放,用的是同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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