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铐上的蓝花花

  手铐上的蓝花花

  第五届鲁迅文学奖授奖辞:

  高歌一曲信天游,新旧两个蓝花花。深厚的地域文化,浓郁的陕北风情,奇幻的故事结构,冷峻的批判精神,构成了《手铐上的蓝花花》独特的艺术魅力。陕北女子跌宕的生命际遇、执着的人生追求和天然的高洁人性,像黄土地上的民歌,感人肺腑,动人心魄。

  1

  致死夫命的阎小样从监所的铁门里走出来了。

  纵然她是一个罪犯,纵然她在森严的监所里关押了很长时间,纵然冷冰冰的手铐箍在她的手腕上,她却还是那么出类拔萃,还是那么理直气壮,还是那么风情万种……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一步步走来的阎小样,让前来押解她的青年民警宋冲云顿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宋冲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难以相信,如此美丽的女子,怎么能够致死她的夫命?但他知道,这是事实,一个不容怀疑的事实呢,神圣的法律已经作出了公正的判决,死缓二年,宋冲云今天押解阎小样,就是要到省城西安的女子监狱服刑去了。

  按捺不住激烈跳动的心,让穿着警服的宋冲云十分无奈。

  宋冲云在心里无声地警告自己,要自己不要心跳。他是来提杀人犯的,他要把致死夫命的阎小样押解到省女子监狱去服刑的。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那颗狂跳的心,但他却很无奈,怎么都压抑不住,感觉呼呼激跳的心,像是一颗火红的子弹,就要从喉咙眼里弹射出来了。没有办法,他俊朗的一张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赶在这个时候,谷又黄来到了监所的门口。

  谷又黄接受了任务,是和宋冲云一起押解阎小样的。

  与监所的管理人员进行交接,是一个必须的程序。宋冲云从押送阎小样出来的监管人员手里接过一份档案袋,抽出装在其中的档案纸,依着规定的程序问话了。

  宋冲云的声音是公事公办的,他问:你叫什么?

  阎小样接受了许多次的提审,对这个程序已经相当熟悉了。她很干脆地回答:我是阎小样。

  宋冲云接着问:年龄?

  阎小样接着回答:20岁。

  宋冲云又问:所犯罪行?

  阎小样又答:致死夫命。

  原以为在这枯燥单调的交接程序里,宋冲云的脸色能够恢复正常,但是没有,他的脸还红着,像是一个正发高烧的病患者一样红着。

  敏感的谷又黄,非常清楚地看见了宋冲云的红脸。

  谷又黄知道宋冲云为什么脸红。汉子嘛,见不得姿色艳丽的女子,特别是艳丽的却又犯了罪的女子。这一点,在公安队伍里滚爬了两年的谷又黄见得多了。她发现,自觉不自觉的,汉子警员在面对漂亮女子罪犯时,很有那么点儿怜香惜玉的情怀,表现就总是心慈手软了。她谷又黄就不,绝对不,纵然是个美如天仙的女犯,到了她的手里,该咋办就咋办,决不会下不了手,动不了颜色。好像是,她与犯罪的女子,天生是一对仇敌。譬如眼前,不就是个致死夫命的罪犯吗,还臭美个啥?理直气壮?风情万种?瞧着好了,看咱谷又黄怎么收拾你!

  发狠想着,谷又黄觉得她的眼睛像染了毒一样,有种火烧的疼感。因此,她恨恨地盯了阎小样一眼,还不解恨,回过头来,就又把宋冲云剜了一眼。

  也是谷又黄今日的心情好,她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紧张,便是她押解的一个罪犯,从陕北的保安县到西安的女子监狱,路途可是远着哩,气氛太紧张,弄出些别扭和麻烦,那实在是不合算的。而且是,阎小样致死夫命,那是她的事,法律已对她作出惩治,咱又何必与人家过不去。女孩子柔软温暖的心肠,又一时让谷又黄狠不起来。但她还是想把脸红的宋冲云刺一把的。

  谷又黄贴到宋冲云的耳边,问:你呀,脸红什么?

  宋冲云掩饰地说:我脸红了吗?

  机械的交接仪式结束了,把宋冲云刺了一把的谷又黄,心情不错地跨步靠近了阎小样,伸手拽住阎小样的一条胳膊,向停在监所门口的那辆警用吉普车走去。

  让阎小样坐在哪儿好呢?起初,心生暗气的谷又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心情好了,脑子里却还塞满了宋冲云的红脸,还有宋冲云的眼神……她要那样的红脸和眼神,永远都对着她的,而不是对着一个致死夫命的女犯。

  与宋冲云一起工作了两年,他们俩是有点意思的,只差一个捅破那层皮儿,就是一对掏心掏肺的恋人了。是这样的,谷又黄是该有这么点小心眼的。

  这是一种习惯呢,谷又黄安排阎小样坐在了吉普车后座的中间,以阎小样为界,宋冲云坐在一边,她坐在另一边。在警官学校读书时,教科书上规定,押解犯人的方法就是这样。唯有这样,才能有效控制罪犯,以免节外生枝。但在今日,谷又黄对这样的安排,心生了一种叫她无法忍受的别扭,大家都已坐进了吉普车,司机老展也已发动了引擎,只要右手松开手刹杆,脚在油门上轰一下,吉普车就会向前驶去时,谷又黄却又打开了车门,跳到车下。

  谷又黄轻声吆喝着阎小样,让她坐到了她先坐的位置上,同时还轻声吆喝着宋冲云,让他坐在了中间,她绕了一圈,拉开车门,坐在了宋冲云的身边。

  很显然,这样的安排是不对的,谷又黄却不管不顾,使着性子这么安排下来了。

  谷又黄要使自己的心情舒坦起来呢。

  可是呢,她也只是舒坦了一个瞬间,就又发现这样的安排不行。怎么老是宋冲云挨着阎小样?这太不妙了。谷又黄不要宋冲云和阎小样挨着身子坐在车上,这会破坏她的好心情,让她心烦。于是,在吉普车又一次将要启动时,谷又黄又把车门打开,跳到了车下。

  谷又黄同时吆喝宋冲云也下了车,她先上车坐在后座的中间,让罪犯阎小样坐在她一边,宋冲云坐在她的另一边。这么看来,倒像她成了罪犯,被阎小样和宋冲云押解着了。

  唉,这是不好责怪谷又黄的,谁让她把心贴在了宋冲云的身上呢。

  反复地折腾了这么几遭,司机老展这才发动了吉普车,慢慢地向前滑去了。

  坐在车窗一边的阎小样,却善解人意地轻声地笑了一下。

  谷又黄想她是笑自己的,她不要阎小样笑,便不无气恼地轻声喝斥道:笑什么笑?

  阎小样就不笑了。

  可是司机老展也笑了,自然也是轻声地笑呢。

  谷又黄能怎么样呢?对受聘为协警的老展,虽然算不得国家编制的警察,却也经常工作在一起,知根知底的,谷又黄能对他恶语相向吗。这是不能的,所以她也笑了。轻轻地笑着喝责道:不要笑。

  2

  肚腹的右下侧痛着,一直地痛着。

  大约从夜半时分就一点一点地痛着了,到天明时分,便痛得有点难以忍受。放在平时,堪称警中之花的谷又黄,才不会忍着腹痛去执行任务的。对宋冲云很是上心的她,有个与他同去西安城的机会,她是要积极的。她的目的很单纯,公私兼顾,和宋冲云到省城西安去,把罪犯交出去,俩人好在西安城逛一逛,钟楼是要去的,鼓楼是要去的,还有大、小雁塔,也是要去的,有可能的话,就在大雁塔的佛堂上烧一炷高香,祈求神灵开恩保佑他们……啊!怎么说呢?呆头呆脑的宋冲云害得肚腹疼痛的谷又黄只有忍着疼痛,和他一起押解女犯阎小样,到了西安,选个机会,把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因此,她是要忍着的,咬牙忍着也要忍到西安去。

  为了保证去西安,在来监所提解阎小样前,谷又黄绕道去了一趟县医院,在那里看了医生。

  医生只是临床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就说她是阑尾炎,要在医院住下来,观察治疗。

  谷又黄哪里听得进去,她笑嘻嘻缠磨着医生,说她还没那么稀贵,开了几样药后,就往监所赶来了。

  尽管谷又黄赶得很急,到时还是晚了些时间,加之她在安排座位时,又倒腾了那么一阵,时间就又晚了不少,使清晨原本冷寂的保安县城,已然人来人往,开始热闹起来了。

  从监所要去县城外的公路,是必须穿过一段街区路面的。吉普车一会儿鸣声喇叭,一会儿鸣声喇叭,颇为艰难地在人丛里向前爬行。

  这是罪犯阎小样所希望的,她侧着脸,希望吉普车再走慢些,她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车窗外的县城街道,以及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此外,还有街道两旁的树木和房子。她要把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幢房子,都印记在她的脑子里,尽管这人、这树、这房子,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她却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留意。

  是啊!谁能知道阎小样此刻的心情呢?一个死缓女犯,她太热爱生她养她的故土了。

  街的一边,就是县城中学的大门。

  起名保安中学的县城中学,在陕北是大有名气的,谁要考进这所中学读书,那就等于谁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大学的校门了,只要在校用心学习,很少有考不上大学的。县城东南乡阎家沟村的碎女子阎小样,就很豪迈地考进了县城中学,成了这所名校学习最为刻苦,学习成绩也最为辉煌的一员。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对她抱着极大的期待。

  吉普车依然缓慢地在人丛中蠕动。

  阎小样一眼眼地看着,就又看见了街边的影剧院。

  这座规模不是很大的影剧院,建成时间已是有些年头了。那个时候,阎小样还在县城中学读书,知道县政府出资,填高了县城边上的一片河滩地,号召县城的干部群众,义务出工,修建了这座县城建设史上从来没有搞过的大工程。

  修建影剧院之前,保安县城多的是窑洞,有青砖卷箍的,有麻石卷箍的,还有在石岩上、土崖上掏掘的。当地人曾经骄傲地说,保安堪称世界窑洞博物馆。

  要建一座现代风格的影剧院,中学的老师,组织在校的学生也到工地上来了。农家女子阎小样在工地上,她是吃得苦的,搬砖头,抬灰浆,干得热火朝天。打心眼里说,阎小样期望他们的保安县城,是该有座像样的影剧院的,她也能到影剧院里来,看电影,看演出,那该是多么享受的事啊!

  在这里参加义务劳动,阎小样看到了许多水泥预制件。

  雄伟壮观的水泥预制件呀!竖起来的两排是柱子,横架起来的是屋梁。水泥的柱子是粗壮的,水泥的屋梁是高耸的。在组装这些大型水泥预制件时,动用了两台移动式大吊车,在施工人员吹响的哨子声里,一根根的柱子竖起来了,一根根的屋梁架起来了。

  多么辉煌的一座建筑呀!阎小样当时昂着头看,把脖子昂疼了,把眼睛看酸了,好像还不过瘾。

  落成之日,全县城的人,自发走上街头,扭秧歌,跑旱船,敲锣打鼓,极尽庆贺与欢乐。

  然而,所有的热闹与红火,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冷却下来了。如今的影剧院,除了偶然的一两部叫座电影放映外,其他的演出活动基本没有了。一天天,一年年的闲置,曾经那么吸引人的影剧院,显得破败而落寞。不过呢,因为县城的建设规模在扩展,原来靠着城边的影剧院,不断地有人投资,在它的旁边修楼建房,就把影剧院的位置推到县城中心地段了。有商业眼光的人,租了影剧院临街的地方,隔出一间两间的门面,做了生意的场所。

  阎小样看得清楚,那样的生意场所还是很不错的,有人在卖音响设备,有人在卖音像图书,还有人在卖儿童的服装和玩具……总而言之,是还有那么点繁荣景象的。

  很幸运的,阎小样在影剧院看过一场电影。那是影剧院落成后不久,为了报答义务出工人员的义映。县城中学的三好学生阎小样,作为学校的代表,坐在新建成的影剧院里,看着很受陕北人喜爱的《黄土地》。这部电影的画面拍得太美了,就都是陕北的山山水水,沟沟梁梁,可在电影的银幕上展现出来,就是比现实的好看,而且更为喜人。再就是电影里唱的歌儿了,也都是陕北人喜唱、唱了经年累月的信天游,从剧中人的嘴里唱出来,也是特别的好听,特别的耐听。

  当时的阎小样,完全沉迷到电影里了。

  到电影放映完毕,影剧院的场灯全都亮了起来,碎女子阎小样还沉浸在《黄土地》的音画世界里醒不来。好像就在那一刻起,阎小样下了做个陕北民歌手的决心。

  记得当时,阎小样的心给自己的大脑说:我要唱歌。

  也是上天有意,给了阎小样一个少见的俏模样,给了阎小样一个少见的亮嗓子。

  在她读书的保安中学,不经意地,她就唱出名了。

  那时候,阎小样没敢想得太远,她觉得只要有民歌唱就很高兴了,学习之余,阎小样就去学校的音乐老师王厚草那里,让她教她唱陕北民歌。老师王厚草就怕没有学生学唱歌,特别是像阎小样这么禀赋天成的学生,自觉学唱陕北民歌,她没有不认真教唱的理由。

  老师王厚草,为阎小样感动着,她像发现了一颗歌坛新星一样,把她所有的唱技和唱功都教给了阎小样。

  遗憾随之而来,阎小样的母亲病了,不是一般的病,是个花钱如流水却也无法治愈的恶疾。后来的一天,阎小样从王厚草老师的练歌现场被叫出来,来到母亲的病床前,俯身趴到母亲的身上,连母亲一声最后的嘱咐都没有听到,就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撒手去了。

  在母亲的灵床前,阎小样哭了。她想她会号啕大哭的,但却没有,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心里头无声地给母亲唱起了一首陕北信天游。

  阎小样唱的是母亲过去编唱的一首《家常饭》:

  葫芦黄瓜嫩菠菜,

  青菜白菜小萝卜菜。

  绿豆小米豆钱钱,

  荞麦三棱儿麦子尖。

  苦菜叶叶儿搓拌汤,

  榆钱叶叶儿熬糊汤。

  硬糜子馍馍软糜子糕,

  烧酒盅盅子摆开了。

  阎小样不知道,她在心里为什么无声地哼唱信天游?是因为母亲也会唱信天游吧?是的啊,母亲是太会唱、也太爱唱她们陕北的信天游的,她能唱的信天游很多很多,是她们阎家沟村难不住的唱家子。而且是,许多的信天游,还都是母亲现编现唱的,她的手头,她的眼前,是个什么,就编唱什么。正如阎小样现时唱的信天游,就都是母亲家常生活里的编唱,她用心唱给母亲,是对母亲的祭祀吗?

  没错,阎小样就是这样祭祀她的母亲了。

  亲爱的母亲喜唱信天游,阎小样也喜唱信天游,人就说,她是母亲托生的,遗传了母亲的特长。

  然而,遗传了母亲特长的阎小样,很是不幸,像她的母亲一样,只能圈在他们阎家沟唱信天游了。没有办法,家里剩下一个父亲,还有一个长兄和小弟,三条汉子,没个女人照料还真是不行。

  阎小样辍学回了家,接过母亲的责任,料理起了家里的生活。

  3

  魂牵梦萦的保安县城,被司机老展驾驶的四轮吉普车,抛在身后看不见了。

  莺飞草长的陕北啊,天是那样的高,云是那么的淡,押解着阎小样的吉普车,像只活泼的旱天鱼,在陕北独有的沟沟梁梁上翻转。一会儿呢,呼呼啦啦地沉入到了深不可测的沟底;一会儿呢,又飘飘摇摇蹿升到高可及天的梁顶。

  下到沟底里,自然会有一条小河,鸣鸣溅溅地流淌着,不歇不停,不知疲累,这儿,那儿,又少不了成群结伙的鸭子,或者白鹅,在清清浅浅的河水里,悠悠然然地浮游着。间或呢,是一只鸭子了,撅起肥硕的屁股,把头扎进水底,它是叼住了一只小鱼吗?不知道,只见它从水里仰起头来,扑棱着翅膀时,猜想它是一定有所获得了;嘎儿——嘎儿——大叫着的,应该是骄傲的大白鹅了,它是在唱信天游吗?好像不是,随着它高亢的叫声,有一只如它一样的雪白大鹅,划动着红红的脚蹼,迅捷地游到它的身边,于是,它把叫声压低了,相互把头绕到脖子上,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河的两岸,是一棵一棵的柳树。

  陕北的柳树啊!

  都有一个奇怪的习性,喜欢刀砍斧剁,把它长得蓬蓬勃勃的头颅,从齐人高的地方断下来,只待来年,就又生出更加蓬勃的新枝来。好像是,不遭砍头的柳树,还不是很自在,长着长着时,会自绝性命而死去,倒是遭受砍头的柳树,却总是精力旺盛,生得葳葳蕤蕤,劲头十足。

  这就是陕北柳树的好了。它们像是知道陕北人的需要,以它一次次断头的牺牲,奉献出陕北人生活中略嫌短缺的用材。

  吉普车爬到梁顶上了……到处都是高入云天的井架。新时期的陕北,一个新的风景,就是这些涂了黄漆的井架了,那是油田工人在钻新的油井……还有磕头虫,这是当地人对抽油设备的一种俗称,它或者独立一处,或者成群排列,不是十分紧张地,上来了,下去了,无始无终地运动着,黏稠的黑色原油,就从地下的深处冲出来,汇入到相连如织的输油管道里。

  不眨眼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致,望得阎小样有些疲倦,她回了一下头。

  正是她的这一回头,看到坐在座位中间的谷又黄,脸色一片煞白,并有细碎的汗水,像是草叶上的露珠,不断地浸出来,阎小样就很吃惊了。

  阎小样小心地问:哎,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谷又黄却不买账,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旁的宋冲云也注意到谷又黄的脸色,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说:不发烧呀!

  是个粗心人呢。谷又黄白了他一眼,说:你才发烧哩。

  宋冲云却还不明白,说:那你说,你的脸色咋那么难看。

  谷又黄的话就不好听了,说:难看了你甭看。

  宋冲云是知错的,依然地慢言软语,说:我是担心哩。给我说,你哪儿不好受?

  谷又黄这就乖顺起来了,说:小肚子那儿,不晓得咋的,有些疼。

  宋冲云就很紧张了,说:啊呀!这可咋办呢?

  谷又黄却还故作轻松,说:凉拌(办)么。别害怕,死不了人。

  俩人是,你要鸡上一口,他就鸭上一口,拌着人间才有的那种幸福的小嘴。一边的阎小样,还有驾车的司机老展,就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旁人了。不知司机老展是怎么想的,他只回头关切地看了一眼谷又黄和宋冲云,就又双目朝前,聚精会神地驾驶着吉普车往前奔驰。阎小样想得就多了一点,她知道,她是一个被押解的服刑犯,她是没有资格关心人的,哪怕是表现出一点点关切的意思,都只能是惹得人烦,不高兴,戗她一头,吐她一脸,她也得满盘子满碗地接着呢。

  这么想着,阎小样就想哭。

  可是现在,她还哭得出来吗?不会了。一个人的眼泪是有限的,不可能像条河,长年累月地流,而且呢,便是河水,也有流干的时候,像他们陕北,有些年头了,一些原来波涛翻滚的河水,不是都干了吗?阎小样觉得她的眼泪,就如断流的河水,已经彻底地流干了。

  但她现在却想哭,心头上泪汪汪的。

  汪汪的哭的感觉,是为了自己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么就是为了押解她的女警察谷又黄,是的啊,一定是的。只是短短的时间里,阎小样却已敏锐地发现,谷又黄和宋冲云的关系不一般。她们是一对小夫妻吗?不大像哩,是小夫妻的话,要比他们现在的样子亲密。那么,他们就该是一对小恋人了?这么想着,阎小样在心里依然否定着,她感觉俩人离着小恋人也还存在着一点距离……这么说,他们就一定是一对有点意思的人儿了!是的啊,一定是的,他们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是这样的一对人儿哩。

  这么一想,阎小样清楚了,她所以想哭,既是为了押解她的一对小警察的幸福,也是为了她的不幸。

  按说呢,年轻的女子都有一个梦想的,能够被人所爱,也能够爱别人。当然了,只能是被她想爱的人所爱,她爱她所想爱的人。阎小样就是这样梦想的,但她不能够了,也许是永远都不能够了。

  是怕汪汪的泪水流出眼眶吗?

  阎小样把头转向了车窗外,是这一转,她便看见了熟悉的山梁,熟悉的沟坡,熟悉的小河了……她的,更为熟悉的家。

  生了她,养了她的家啊!

  就在眼前的那道山梁的背后,袅袅的炊烟,自由地从山梁的那边飘飞起来,翻过了山梁,还带来了狗的轻吠,鸡的啼鸣,羊的呜咽……阎小样在心里告别着故乡,告别着家,默默地为她的亲人祷告着了。

  阎小样默祷说:亲人啊,小样对不起你们了。

  将心比心,一个远离家人服刑的犯人,隔着车窗玻璃,如此深情地注目车窗外的一切,在宋冲云和谷又黄看来,是能够理解的。一路走来,阎小样不错眼地盯视着车窗外边,宋冲云和谷又黄,又职业使然地盯视着阎小样,这么长时间远距离地盯视,在宋冲云和谷又黄的心头,渐渐地,很没道理地生出了一种同情感。特别是宋冲云,感觉阎小样其实是不该受这牢狱之灾的。

  因为什么呢?

  就因为阎小样爱唱信天游吗?

  就因为阎小样生得俊俏怡人?

  宋冲云的脸色不再烧了,心也不再急了。但他还是由不了自己,要想阎小样,想她的不幸和灾难。

  4

  辍学回家的阎小样,去了半山腰母亲的坟堆前,她是拿了一卷纸的,是她在学校俭省下来的纸哩,有的已经订成作业本,上面或者写了字,或者还没有写字,这可都是阎小样的心爱了。她拿到了母亲的坟堆前,点上火,一页一页地烧了。

  纸火在风中打起了旋儿,呼悠悠腾空而起,旋飘在云彩全无的虚空里,像是一只只火焚的鸟儿。

  阎小样知道,她是烧着她的希望的,同时也烧着她的决定。

  决心既下,阎小样回到了家里,像母亲活着时一样,为了家的生计,黑黑明明,没头没绪,无边无沿地担起了家的责任,为他们的家操持烟火了。

  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年纪还轻的阎小样便是这样,一旦把家的责任搁到了她的嫩肩上,担得起,担不起,她都必须担着走了。多亏是,阎小样的悟性好,入道快,家里家外,没有几天时间,就都归置得有模有样,如她母亲在世时一个样子了。

  老爸是个肉性子,天大的事都不起火。

  所以呢,母亲在世时,家中大事小情,都是由着母亲操弄的。现在,阎小样接过了母亲的责任,自然就也由着她来担承了。性情柔软的老爸看在眼里,就在一天清晨,当着阎小样的哥哥阎小虎和弟弟阎小豹的面说了。

  老爸说话前,先很赧颜地笑了笑,说:小样啊,你太像你娘了。

  什么意思呢?别人听不明白,阎小样听明白了,她的哥哥阎小虎,弟弟阎小豹都听明白了,就是此前还有些不放心的老爸,此后放心阎小样管家了。大事小事,都指望阎小样来经管了。

  也的确是,从此以后,家里有一分钱的收入,有一分钱的花费,就都在阎小样的手上过了,老爸从来是,不闻也不问。

  锅上案上的蒸煮闷炒,炕上炕下的缝补拆洗,阎小样有条不紊地做妥帖后,她还要帮助老爸下沟收种,上梁放羊的。

  这些活儿,要是由着阎小样的性子来,她宁肯不在锅边炕头上转,也是情愿下沟上梁的,在沟梁做活放羊,苦累自然要重一些,但却叫人放松。特别是赶着羊群,去了坡梁上,羊儿是要撵着好草去的,阎小样就跟着羊群走,羊儿吃吃走走,吃走得累了,会四蹄撑着歇上一会儿的,阎小样也就歇下了,在距离羊群不远的地方,随便地一坐,或者侧身一躺,听沟底的小河流水,看天上的飞霞流云……适逢这样的时候,阎小样就想唱歌,唱她们陕北热辣辣、甜润润的信天游。

  阎小样唱的是传统民歌《女儿谣》。

  六月里黄河冰不化,

  扭住我成亲的是我大。

  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

  人里头数不过女儿可怜。女儿哟!

  湾水上的鸭子刮水上的鹅,

  公家人不知我会唱歌。

  青石板上栽葱难扎根,

  想说心事口儿难开,口儿哟!

  天上的沙鸥一对对飞,

  不想我的娘亲再想谁,

  不想我的娘亲再想谁,娘亲哟!

  本来呢,阎小样的信天游唱得好,在保安中学的校园里,又有敬爱的王厚草老师,对她进行了许多的专业辅导,她便唱得更好了。好像是,把她专业学习来的信天游,拿在野天野地的梁坡上,迎着明媚的阳光,迎着熙微的风吹,她的信天游唱得就更好了。

  有好几回,阎小样把家里的羊群赶到背梁上,自己纵情唱起信天游时,对面坡梁上像条黑色缎带的公路沿边,会有一辆两辆行驶的汽车停下来,钻出几个人,手往眉眼上一搭,?望着这边坡梁上唱着信天游的她,久久地不肯离去。

  这边的阎小样,心里是得意的,她喜欢人家听她唱信天游的。于是阎小样唱了一首还会再唱一首的。

  阎小样就唱她爱唱的《这么好的妹子咋就见不上面》:

  这么长的个鞭子——鞭子哎,

  咋探呀么探不上个天。

  这么好的个妹子——妹子哎,

  咋见呀么见不上个面。

  这么大的个锅来——锅来哎,

  咋下呀下不了两颗米。

  这么旺的个火来——火来哎,

  咋烧呀烧不热个你。

  三个疙瘩的石头——石头哎,

  咋呀么咋是两块砖。

  什么呀的个人来哟,

  哎哟,把人的个心呀么心挠乱。

  这就是陕北的信天游,这就是陕北女子阎小样,她是不会掩饰的,老辈人这么热热火火地唱了,她也就热热火火地唱。尽管让别人听来,有那么点挑逗,有那么激将,但让听的人,就感到特别的过瘾,不是一点点的过瘾,而是像喝了羊羔汤,吃了糜子糕一样的过瘾哩。果然就有大胆的汉子,好生不知羞惭,在对面坡梁上听着不能自禁,张开了嘴巴,要来对上几声了。

  对面山上的疙梁梁,

  哎哟,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我要命的,哎哟,

  要命的三妹妹。

  阎小样笑了。她发现和她对歌的人,白白胖胖,虽则有了把年纪,人却显得精神爽朗,他从对面山上的公路上走,听见阎小样唱信天游,是一定要停车听的。阎小样就想,那是一个像她一样热爱信天游的汉子呢,但他只有平白的喜欢了,天生的破嗓子,绝对是唱不好信天游的。

  这让阎小样很遗憾,许多次,像这位白胖的汉子一样,想着有人能和她对唱的,却没有一次,没有一人能对得好。

  有一次呢,阎小样的老爸从沟底下爬到了坡梁上。他的到来,像个隐身人一样,静悄悄地,坐在散漫的羊群边上,眼睛看着羊儿吃草,却耸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阎小样唱信天游,把他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听得一抽一抽的,一会儿就流泪了。老人顺势抹了一把,把沾在手掌上的泪水甩在了草叶上。

  阎小样发现老爸了。

  发现了一把一把地把泪抹下来,甩在草叶上的老爸,还着实把阎小样吓了一跳。她自己就如一只白嫩的羊儿似的,跑到了老爸的身边。

  阎小样关切地问:爸呀,你是咋了?咋的流泪了?

  老爸却泪眼婆娑地笑起来,说:我是高兴哩,高兴你的信天游唱得像你的娘亲一样好。

  这是个绕不开的话题。自从娘亲去世后,老爸逢着什么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阎小样的娘亲,情不自禁给阎小样说她娘亲这样的好,那样的好。

  这一天,老爸终于抹干了脸上的眼泪,给阎小样说她娘亲的信天游好了。说他就是被阎小样娘亲的信天游吸引了,才死死活活地追着阎小样的娘亲,结成了他们死死活活的一对对。

  老爸说着阎小样娘亲的信天游时,仍然是情不自禁的,并且张开了口,唱起了一曲信天游。老爸唱的是《小妹妹不嫌穷哥哥》: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耳听见哥哥唱着歌儿来,

  热身子扑在冷窗台。

  只要和哥哥搭对对,

  铡刀断头也不后悔……

  阎小样原来只晓得娘亲的信天游唱得好,没想到老爸的信天游唱得也不差。此时此刻,她正聚精会神听老爸唱着信天游时,老爸却不唱了,一曲信天游,在他的嘴里,像是一条欢欢畅畅流淌的小河,生生地被他掐断了……老爸难得地笑着,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哩。

  阎小样只在宋冲云把手机往耳朵上扣着时听到半句话:请报告,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宋冲云回答了:西安。

  接下来,手机里都说了什么,阎小样一句都听不见了。她能听到的全是宋冲云对对对,是是是的承诺声了。

  阎小样猜想,一定是组织上的查询电话了。她取来餐盘上的纸巾,擦了她的油嘴和油手,就把双手交给了宋冲云,看着他迟疑地、无奈地掏出手铐,铐住了她的双手。

  宋冲云应该知道,他今天是犯了纪律,很严重的司法纪律啊!到他把阎小样押解着送进监狱,他回到陕北的保安县,是一定要受到组织处理的,轻则会让他蹲几天禁闭,重则会脱了他的警服……这样的结果,宋冲云想过了,但他由不了自己,他给自己说,要处理就处理吧,蹲禁闭,脱警服,就由组织决定了!

  省女子监狱在宋冲云纷乱的思绪里到了,黑漆漆的大门,关得紧紧的,有两个背着长枪的监管人员,在黑漆大门前,一左一右,笔直而威严地站立着。阎小样站在门前,她的心如止水一般平静,看着宋冲云与省女监的接收人员交接手续……一切都结束了,宋冲云和省女监的接收人员,双双来到她的身边,阎小样想得到,宋冲云是要把她手上戴着的手铐解下来,带回保安县去的,而他将戴上省女监的手铐,走进黑漆监门,老实服满刑期……到她再从黑漆监门里出来,她怕该是一个小老太婆了!

  宋冲云把她手上的手铐打开了……不是鬼差,也不是神使,是心的提醒吧,在这一刻,阎小样向宋冲云提出了一个要求。

  阎小样说;谢谢你了!我能抱你一下吗?

  宋冲云向阎小样走近了一步,在阎小样展开双臂抱住他的时候,他也展开双臂,把阎小样紧紧地抱住了!

  阎小样蜂鸣似的说:答应我,把我的婚纱照取来送给我。

  老爸给阎小样指着吃草的羊群说,你看吃草的羊吧,没人教它,它总是撵着高草去吃。有那么多的高草让它吃吗?太少了,是不够它们羊儿吃的,最后还都得吃蹄子下的矮草。老爸这么说着,话题一转,就又说起阎小样的娘亲了。老爸说了,你的娘亲呢,心性是很高的,一辈子的心性高,我把她亏下了。我是没有一点办法,只能把你的娘亲亏下了。

  年轻时戴了大红花,穿了绿军装,骑了大白马,秧歌锣鼓送到部队吃了几年粮的老爸,听说当年的他,是很英俊的呢。本来,老爸有条件留在部队上的,可他念着阎小样的娘亲,戴着他在部队上挣来的两枚军功章,乐乐呵呵回到阎家沟村,高高兴兴地娶了阎小样的娘亲。

  老爸的绵软性子,是他爱娘亲爱出来的。

  老爸习惯了,就成了现如今一成不变的绵软人。

  老爸给阎小样说了羊吃高草的话,说了娘亲心性高的话……老爸是想说什么呢?是说她阎小样如她的娘亲一样,也是心性高吗?

  心性高了不好吗?阎小样才不这么认为,她倒是觉得,人呢,是该有些心性的,而且是越高越好,越高才会活得有品位。

  阎小样就还在坡梁上放羊时唱着她的信天游。

  5

  随山赋形,忽高忽低,或转或弯的陕北山地公路,总有一些碾碎的路面,呈现出大小不一的坑槽,却也有避让不及的,碾上去了,把车弹起来,弹得老高,车上的宋冲云、谷又黄,还有阎小样,就都随着吉普车的弹跳,蹿起来,落下去,一刻不得消停。有几次,把谷又黄弹跳得歪到了阎小样的怀里,她就赶紧收起身来,好像罪犯阎小样会连累了她似的。自然了,谷又黄也会弹跳得歪在宋冲云的怀里,是这样的,她就会多赖一会儿,多享受一会儿她心所想要的温暖。坐在靠着车窗一边的阎小样,不是一块石头,她也会被颠簸的吉普车弄得弹跳起来,有时会歪向窗门,把头重重撞在车棚上,有时会歪向谷又黄,把头撞在谷又黄的身上,让谷又黄不无厌恶地推她一把,对她毫不客气地呵斥了。

  谷又黄怒责:坐正!

  谷又黄痛斥:坐稳!

  行驶了一段路程,押解阎小样的吉普车上,就不断地响起谷又黄的吆喝,她的出语短促而严厉,很有一股警察对罪犯的效果。

  阎小样是委屈的,她也想坐正,也想坐稳,避免撞上谷又黄,但是,客观条件决定了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法坐正坐稳,好像是,她越是僵硬着身子,就越是坐不正,坐不稳,越是要不由自己地撞上紧挨她坐着的谷又黄。

  终于是,吉普车躲不开路面上的一个坑槽,弹跳起来,刚落下来,就又遭遇到了一个坑槽,吉普车就又一次地弹跳起来,凌空飞射了一瞬,落下来,只听叭的一声炸响,吉普车便趴在坑槽前不动了。

  不用检查,大家知道吉普车爆胎了。

  司机老展和宋冲云下了车,留着谷又黄在吉普车上看守阎小样。

  谷又黄就又用短促而严厉的语气警告阎小样了。

  谷又黄说:坐好了,不要动。

  阎小样就很听话地坐着,纹丝不动。但这不能保证她的思绪也不动。她眼望车窗外的山川地势和眼前的公路,想她生活在阎家沟的时候,她自由地放牧着家里的羊群。她在坡梁上唱信天游,公路上有人驻足聆听,一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有多少过往的行人聆听了她唱的信天游,她是不知道的。那一天,阎小样赶着羊群又出了坡。叫她奇怪的是,她这天的右眼老是跳,听人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祸,她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祸端,心慌慌地看着羊儿,差不多刚好吃饱肚皮,就吆着羊群回家了。

  刚一回家,阎小样发现,哥哥阎小虎早她一步也回家来了,和哥哥阎小虎一起来家的,竟然就有那个呆立在公路边多次听她唱信天游的白白胖胖的人。

  阎小样就只有吃惊了。

  同样吃惊的还有白胖的人,他把阎小样大睁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他说:怎么是你呀!

  阎小样知道有理不打上门客的乡谚。而且是,阎小样也不讨厌人家白胖的人,隔山听她唱信天游,听得那样的痴迷,作为爱唱信天游的她,应该感谢人家才对呀。但是本能告诉阎小样,她不能太给这个人好脸色。于是,她转身对着她哥阎小虎翻着白眼。那样的意思她哥应该看得明白,别把陌生人往家里带。

  白胖人的确不知趣,还沉浸在他的惊讶中,不住嘴地说:真个是巧,听你在坡梁上唱信天游,把人的心都唱醉咧!

  白胖的人话说得轻佻了。阎小样毫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对这一眼,白胖的人是有感觉的,就不再说别的,只说阎小样的哥哥救了他,是他的恩人哩!

  平白无故,怎么就恩人了?

  阎小样不解地看着她哥阎小虎,这才发现哥哥的一条胳膊曲着,用一条布带吊在脖子上,从袖筒往进看,隐约看见,打着石膏绷带。阎小样这么看着她哥,使她哥阎小虎有点不好意思,倒退了几步,阎小样就还发现,哥哥的腿上也有伤,一拐一瘸,俨然无法受力的样子。

  撇下手里的放羊鞭,阎小样扑到哥哥阎小虎的身边,伸手去捉哥哥的伤胳膊,很是惊恐地问:哥啊,你是咋的了?

  哥哥阎小虎却躲着阎小样伸来的手不说话。

  阎小样就还问:很严重吗?啊,哥你说。

  哥哥阎小虎还是不说。

  阎小样就急得直跳脚,心疼得眼里冒起了水花花。

  哥哥阎小虎就笑起来了,是个带着幸运,带着喜悦的笑哩。好像他的受伤,是件多么光彩的事。

  阎小样的这位哥哥呀,叫阎小样怎么说呢?既为骨肉,阎小样是爱着他的,同时又在心里暗藏着一点小小的恨意。

  所以还有恨意,在阎小样看来,是恨她的哥哥阎小虎太不争气了。不像她的弟弟阎小豹,上学读书呢,就认真地上学读书,回到家了,眼里便全都是活,能做什么做什么,脚手不失闲。先在阎家沟的小学学习,像她这个姐姐一样,一路的高分,这便考进了保安县城的中学,是县城中学着意培养的重点生。阎小样打听到消息是,她的弟弟阎小豹,只要不松劲,国家重点大学的校门已经向他敞开了。可她的哥哥阎小虎,却奇了怪,拿起书就瞌睡,放下书就精神,让人怀疑,他可能患有书籍恐惧症,根本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是这样的,也还罢了,回到家,眼里根本没有活,不说繁琐的家务活了,沟底下滩地里的农活,老爸忙得脚手朝天,喊他去侍弄,他却死不动弹;坡梁上放牧的羊群,阎小样想着腾出手来,做点家务,让他去赶坡,他仍是犟着脖项不去。枪杆高的一条汉子,还能在家里吃闲饭不成。

  阎小样和他哥阎小虎大吵了一场。

  老爸和小弟阎小豹,自然地,都站在了阎小样的一边,让她哥阎小虎大失颜面,很是狼狈孤立。

  狼狈孤立的人,却不认输,一跺脚,从嘴里迸出一口狠话来:家里没我站的,好么,我走呀!

  哥哥阎小虎咬牙下着决心,说:不信天底下那么大,就没我站脚的地方。

  狠话既已从口吐出,想收就不好收回了。无赖了,她的哥哥阎小虎就出门走了。不知都走了哪里,阎小样四处打听,能打听的人,能打听的地方,都没打听到阎小虎的消息。

  哥哥阎小虎去了哪儿呢?

  这让阎小样一直后悔着,不该和哥哥阎小虎吵那一架的。

  阎小样后悔着,他却突然地回家来了。

  回来了,却又成了白胖的人的恩人。

  白胖的人能随便让人当他的恩人吗?他是多么富有的人啊,在陕北地面上钻了许多油井,是个呼风风来,唤雨雨到的油老板呢,隔三岔五的,他总要在报纸、电视上露个脸,这些事,阎小样是见得着的。县城扩建中学,号召大家资助,白胖之人便捐款资助了;县城铺设城区道路,号召大家资助,白胖之人也资助捐款了;再是整修河道、绿化荒山,等等等等的公益善事,只要政府有号召,白胖之人总是积极响应,资助捐款……是这样的举动,让阎小样不断地改变着态度,觉得像白胖之人一样的油老板,是很有些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是呢,态度的改变也仅只如此,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埋在心灵深处的态度,对他们似乎总存着点瞧不起。譬如过春节了,白胖之人上了电视台,掏钱在电视的屏幕上向群众拜年,统共说了三句话,没一句说得通顺,特别是他做的那个拜年动作,阎小样当时看了,就很是不以为然。

  阎小样为此还嗔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

  啊呀呀,我的天啦,矮矮胖胖的一个人,起的名字倒还好听,叫了个顾长龙,这太好笑了。不过呢,钻出来黑色石油的他,却生得那样的白,还是叫人要惊讶的。

  不知自己是笑好呢?还是板着脸好?阎小样一时没了主张。她应酬不了白胖之人顾长龙,让她哥阎小虎在家先陪着,她出门去了沟底下,叫回了她的老爸。性情绵软的老爸,同样应酬不了白胖之人,先让白胖之人进窑里坐,再给白胖之人泡了茶,就又举着他的旱烟袋,装了一烟锅的烟叶子,甚是恭敬地往白胖之人的手上递,让他也抽上一锅,还说,抽烟么,就抽老旱烟,老旱烟的劲道足哩。

  白胖之人还就接到了手上,划着火抽了一口,就把黄铜烟锅里的旱烟叶子磕掉了。

  白胖之人强装呛了他,咔咔咔干咳了几声,就把他一直夹在胳膊窝的黑皮包拿到手里,刷地拉开链口,从中取出一盒大红的中华烟,颠出两支来,给了阎小样老爸一支,他自己也叼了一支,打着了火,很是过瘾地抽起来了。

  阎小样的老爸也是,手里捉着中华烟,也是很香地抽着了。

  抽着中华牌的香烟,顾长龙说了,他说真该感谢阎小虎的!油井上买了几台磕头虫(抽油机),都是几吨重的钢家伙,租了平板大汽车,拉到井口上卸。是一台吊车呢,过去也卸过这样的钢家伙,不承想,却在这次卸货时出了问题。是个大问题呀,吊车把钢家伙刚刚吊到空中,摆着吊臂往下落的时候,吊车的前伸臂歪了一下。这就不得了了,当时的顾长龙就站在吊臂一边,如果躲闪不及,砸他半死还是好的。千钧一发之际,阎小虎冲上来了,他把顾长龙推出了危险境地,自己却被伤着了。

  顾长龙是动了情的,他给阎小样的老爸说: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不是阎小样敏感,她发现,顾长龙在向她的老爸说这些话时,眼神一飘一飘地,总是往她的身上飞。

  阎小样就有意识地躲着顾长龙。

  仿佛她的躲闪更能引起顾长龙的兴趣,他给阎小样的老爸说了那一堆话后,就把脸对着阎小样了。

  顾长龙跟阎小样说:你的信天游唱得真好!

  阎小样就还想躲。

  顾长龙却叫住了她,说:你不要躲。我给你说,麻烦你了,叫你哥先在家养伤,伤好了就到我的油井上来,我的油井上缺他这样的员工。再说呢,你哥是我的恩人,你有要求了,我也会满足你的,你说呢?

  6

  坡梁上,那一点点的红,肯定是山丹丹了……还有那一点点的蓝,又肯定是蓝花花了……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陕北特殊的自然物种,极尽可能地装饰着连绵不绝的山川和沟坡,使得原本单调的黄土地,显得多姿多彩,绚烂迷人。

  又是一个小小的坑槽,吉普车跑在上面,自然要蹿跳一下的,谷又黄皱紧了眉头,在每一次的蹿跳中,都要忍无可忍地轻吟一声。

  宋冲云是担忧的,谷又黄有一声轻吟,他就有一声问候,你没事吧?啊,给我说,你哪儿不舒服,是肚子疼吗?

  没错,谷又黄就是肚子痛,而且是越来越疼了。她把手握成了拳,死命地抵在小腹上,尽量不使她的轻吟发出声。

  但是呢,谷又黄控制不了它,在吉普车兔子一样蹿跳在陕北山地的公路上,她还是要轻吟的。

  一旁想着心事的阎小样,不是石头人,她能够感受到谷又黄的忍耐。她是很想关心谷又黄的,而前头的教训又告诫她,她是不好关心谷又黄的。可她不能自禁地又被谷又黄感动着,知道她所以忍受疼痛,是因为宋冲云的,阎小样以一个女孩子的敏感,敢于肯定谷又黄是爱着宋冲云的,为了爱,她就只有忍受了。这么一想,阎小样对这个有些严厉的女警察,生出了许多好感,甚至敬意。

  没法阻挡自己,阎小样侧过头去,来看另一边的宋冲云。她发现了他的粗心大意,对他就有了些微的埋怨……汉子们呀,咋就那么迟钝呢?

  阎小样是不忍了,她用带着手铐的胳膊轻轻地捅了一下谷又黄。这一次还好,没有受到谷又黄喝责,阎小样便想,她是体会到了她的关心了。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子,这一点应该是好沟通的,阎小样呢,就不再犹豫了,她要说出自己的担心了。

  阎小样叫了谷又黄一声大姐,说:你别硬忍了,痛就是痛,哪儿不好,你得说呀。

  谷又黄感知了阎小样的善意。她觉得这个爱唱信天游的漂亮女子,自己被判了那么重的刑期,却还不知愁苦,凭着本能,还要急煎煎关心别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为此,谷又黄想她不能再是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她是该有一点暖色的,哪怕对方是一个罪犯。不过呢,谷又黄不好转变得太快,她还得装,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阎小样却是不忍的,她又叫了谷又黄一声大姐,说:你听我说,哪儿不好是要找医生的,可别耽搁了。

  谷又黄没有理会阎小样,倒是宋冲云在阎小样温婉地劝说中,关切地看着谷又黄,同时又一瞥一瞥地看着阎小样,这使阎小样就很感激了。便是谷又黄,自然也是很受用的,她从宋冲云的那一边,看着车窗外的坡梁。

  忍受着疼痛的谷又黄,一定看见了坡梁上的山丹丹和蓝花花了。显然地,她是非常喜欢满坡满梁,蓬蓬勃勃开放着的山丹丹和蓝花花的,每一朵,开得都是那么的鲜艳,奔放,泛滥着一种野性的美丽。

  为了转移目标吧,谷又黄赞美山丹丹和蓝花花了。她说:多么自在的花儿呀!

  不用谷又黄说,阎小样也是喜欢山丹丹和蓝花花的,但在此一时刻,阎小样晓得,谷又黄所以赞美山丹丹和蓝花花,是说给宋冲云听的。而宋冲云也听懂了谷又黄的意思。因而,宋冲云扒在司机老展的耳朵上,给他耳语了几句,善解人意的老展,就停下了车。车还没有停稳,宋冲云就跳了下来,向公路边的坡梁上攀爬去了。

  矫健的身姿,像是陕北坡梁上奔跑跳荡的山豹,宋冲云一忽儿采下一朵山丹丹,一忽儿采下一朵蓝花花……他的怀里,很快就是一束壮观的花团了。可他好像还不满足,还在坡梁上追逐着山丹丹和蓝花花,在奔跑,在跳荡……阎小样观察着谷又黄的表情,发现她被宋冲云的身姿吸引着,神情倏忽变得安详又慈悲。

  虽然眼睛追着宋冲云,谷又黄却还考虑着阎小样。她说:想方便吗?

  都是女孩子的问题,幸亏谷又黄想得到,阎小样就很老实地回答:有点想哩。

  谷又黄就押解着阎小样,跟随她去了坡梁上的一个背洼地,她护着阎小样,让阎小样解了个小手,然后又由阎小样护着她,她也解了个小手。到她俩回到吉普车跟前来时,宋冲云已从坡梁上先于她俩到了吉普车旁。

  很大很大的一束山丹丹和蓝花花哩,宋冲云早用坡梁上的葛条绑扎好了,举起来,送到了谷又黄的怀抱里。

  让阎小样奇怪的是,宋冲云采来的花不是花,而是可以疗疾的药,谷又黄惨白的脸,埋在大团大团的花束里,也像山丹丹一样的红亮,原来严肃得有些发冷的神色,一下子也柔和温暖起来了。

  一边的阎小样,忍不住说:大姐,你真漂亮。

  算是一种认同吧,谷又黄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宋冲云也是,在把他采来的山丹丹和蓝花花送给谷又黄后,自己是情不能禁地踮起脚尖,风车轮子样,原地转了几个圈儿。

  还有驾驶吉普车的司机老展,总是那么的沉默寡言,却在这时,抽着一支当地产的圣地香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后,扯开了他的大嗓门,没头没尾地唱起了一曲信天游。

  司机老展唱的是《风流的妹子风流的汉》:

  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

  你有心思慢慢来。

  前半晌来了后半晌走,

  定下关系咱好接头。

  马莲的花儿蓝莹莹开,

  你是干妹子的心尖尖。

  抱住肩膀亲了个嘴,

  肚子里的冰疙瘩化成了水。

  应该说,司机老展的信天游唱得是不错的,而且是,他还没有唱罢,却臊得宋冲云扑到他的身边,伸手把他的嘴捂住了,催他说,谁不会把你当哑巴。咱今日有事,咱要赶路,闭了你的嘴,咱走。长了宋冲云一些年岁的老展,本来就是逗宋冲云玩的,他张着眼睛,很是狡黠地冲着谷又黄扮了个鬼脸,便很守职责地上了驾驶室,等着他们也上了车,就又发动引擎,在陕北的山路上颠簸着向前走了。

  车厢里一下子有了那一大束的山丹丹和蓝花花,空间自然显小了一些,但却充溢着无处不在的花的馨香……谷又黄一会儿把脸偎在花束里闻一下,等一会儿,又把脸偎在花束里闻一下,脸上是久久褪却不了的红晕。

  在山丹丹和蓝花花浓郁的香气里,阎小样困了,从来没有的困倦呢,她的头向后一枕,当下便睡了过去……睡梦里,她听人唱起了信天游。

  是她的母亲吗?

  是的,是活在阎小样心里的母亲在唱了。

  母亲唱的是陕北人人人都会唱的《蓝花花》:

  青线线的来格蓝线线,

  蓝格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地爱死格人;

  五谷里来格田苗子,

  数上个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格蓝花好!

  眼泪水水,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阎小样睡眠的眼睛里滚落出来了。

  7

  天经地义,女孩子都有一颗爱花的心。

  阎小样也是,她还仔细地想过,说不定她就是一朵转世的花魂。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可以发现在阎小样成长的途径上,总有一些抹不掉的关于花的机缘。她能记得的,最早的一次,是她亲爱的母亲,带着她去串亲戚,半道上采了一枝山丹丹,系在了她的一根辫梢上,然后又采了一枝蓝花花,系在了她的另一根辫梢上,摔摔打打的两条毛辫子,因为山丹丹和蓝花花的点缀,一下子就很生动活泼,到了亲戚家,都说阎小样花儿一样好看。

  阎小样相信,她是堪比花儿的。

  渐渐长大,阎小样上学了。在上学的路上,她会受到山丹丹和蓝花花的引诱,采来一大把,认真地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她的头顶上,鲜鲜艳艳地去读书。后来,她吆着羊群在坡梁上游走,很自然地,还会把手边盛开的山丹丹和蓝花花采下来,带回家里来,插在一个黑陶的罐子里,让鲜艳的山丹丹和蓝花花,为她的生活增添一抹珍贵的亮色。

  这是阎小样的自我采撷,自我欣赏。

  很意外地,她也得到了别人献给她的花。但是这次的献花,让阎小样日后想起来,总是心惊肉跳,后悔莫名。

  邻家的小嫂子,受到阎小样的邀请,到阎小样的家里来,帮助阎小样拆洗被褥。经过了一个冬天,春暖花开的日子,陕北农村的习惯,是要赶着季节拆洗被褥的,主持家务的女人,把这当成了一种节日。今天呢,邀约几个相好的,到你的家里,帮助你拆洗了被褥;明天呢,转移到她的家里去,帮助人家拆洗被褥。花花绿绿的被面子,白格生生的被里子,在河沟里漂洗干净了,搭在场院的晾杆上,让日头晒着,被微风吹着,相邀的人就聚在一起,一边等被子的里面干燥,一边拉着家常。这个时候,什么样的话都是能说的,有夸自己家人的,就有骂自己家人的,当然,也少不了说别人是非的。怎么说,在这个日子里,大家都是不犯病的。

  阎小样仍然摇着头。

  对一个将要走进女监服刑的阎小样来说,她还有什么愿要许呢?她不知道,只觉一路从保安县到西安城,把她残存在心里的一个大愿似乎已经圆满地实现了。

  阎小样清楚地知道,她是想被人爱的。

  一路之上,波折不断,困难不断,而那所有的波折和困难,好像都是为她阎小样预设的,使她在波折和困难中,点点滴滴地,享受到了被人爱的滋味,甜蜜,温暖,她知足了。

  是家婚纱摄影楼呢!

  阎小样从钟楼上看过去,西南角是富丽堂皇的钟楼饭店,西北角是绿草匝地的钟楼广场,东北角是古朴庄严的邮政大楼,东南角是时尚扑面的开元商城……这一切都是那么光彩迷人,阎小样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她看着,努力地看着,亮闪闪的一双眼睛,倏忽被一家婚纱影楼吸引了,面对大街的玻璃橱窗是宽大的,是透亮的,里边满是色彩艳丽、做工精良的婚纱,有几件就穿在模特身上,真是太漂亮了。顾长龙当时要娶阎小样,是要带她来西安选购婚纱服、拍摄婚纱照的,可她没有心思穿婚纱,更没有心思拍婚纱照。可在今天,可在此时,阎小样太想穿一穿漂亮的婚纱服拍一张漂亮的婚纱照了。她用眼睛看着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宋冲云,很热切地征求着他的意见。

  宋冲云也是,从阎小样热切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愿望。他没有说话,用手铐相连的手,拉了一把阎小样,从钟楼上下来,直接去了那家挂牌为新新娘的婚纱影楼,选了一套阎小样喜欢的婚纱,就由一位化妆师,引领着坐在一面竖在墙面上的镜子前,又是打粉底,又是描唇膏,又是修眉毛,把个阎小样收拾得宋冲云都快不认识了。

  一个脱胎换骨似的阎小样满脸羞涩地站在宋冲云的面前,使他真正地感到了一种手脚无措。

  化妆师就在旁边催促了:别呆站了。把你们的情侣铐先解下来,坐到镜子前来,我给你也补些色。

  宋冲云听得出来,化妆师是在催促他的,脸红了一下,还缩了缩脖子,说他不补色了,就给阎小样照。

  这太新鲜了,在婚纱影楼,从来都是双双对对照相的,他们俩倒好,只是给阎小样照相。听到这样的话,聚集在婚纱影楼里的情侣们,几乎把他们的眼光都聚集在宋冲云和阎小样的身上,看着他俩还戴着情侣铐,就都满脸的不理解。

  宋冲云的手慌乱着,好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手铐的锁孔里。到最后打开手铐时,他的脸上竟然急出了一层细汗。

  阎小样跟进摄影棚照相去了,宋冲云则从影楼亮闪闪的大门出来,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等着阎小样,等得他的肚皮都咕咕叫了,才等出了阎小样。于是呢,他又陪同阎小样,去了钟楼旁边的肯德基快餐店,去吃美国的炸鸡翅、土豆泥、甜玉米、汉堡包……正吃得味浓的时候,宋冲云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直接通话,好像还不是谷又黄打来的,宋冲云刚一接听,脸上立即像涂了层霜似的严肃起来了。

  阎小样想,宋冲云打开她手腕的铐子,一定是考虑到她受伤的胳膊的。他不想她太受罪。

  天亮了。宋冲云从深睡中睁开眼睛,他看见阎小样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一动不动。昨夜的啤酒,把他喝得有点晕,记得在候车室落脚时,手铐并没有铐着阎小样,现在却铐在了阎小样的手腕上,知道是她自己的所为,因此,对她就很敬重了。

  从长条排椅上爬起来的宋冲云,揉了揉眼睛,说:走吧,该给你换药了。

  一把手铐铐在一起的阎小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宋冲云,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给阎小样的伤口换了药。下来呢,没有啥事可以耽搁了,宋冲云应该押着阎小样,到省女子监狱去交差的。可是宋冲云却没有,他和阎小样出了医院的大门,抬头往湛蓝如洗的天空看了一眼,低下头来吸了一口气。

  宋冲云说:今日是个响晴天哩!

  阎小样听出了一些蹊跷,说:是啊,是个大好的天气。

  宋冲云便乐了一下。他说了:咱们进城里去,去看钟楼怎么样?

  阎小样就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她说:去看钟楼?

  宋冲云说:去看钟楼。

  这是一个意外呢。阎小样的心理意识里,早就有了观看钟楼的梦想。过去,陕北距离西安太远了,阎小样只把观看钟楼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来没有给人流露过。成了致死夫命犯,她到了西安,就把深藏心底的那个念想又碰触了起来。她想观看钟楼,昨夜歇在候车室的长排椅上,她做了一个梦,所梦就是钟楼,她兴高采烈地登上了钟楼,在钟楼上跳着,叫着,最后还敲了那个大得吓人的大铜钟。

  不敢想,宋冲云咋会知道阎小样心里的念想。

  手向路边扬了一下,就有一辆绿色的出租车滑到了宋冲云和阎小样的跟前。他们俩的手臂有手铐连着,便手臂牵着手臂坐了上去。

  在出租车上,阎小样仍然激动着,但她还是不解,就问宋冲云:你怎么知道我想看钟楼?

  宋冲云淡淡地笑着,说:昨晚在你的梦里。

  阎小样说:我说梦话了?

  宋冲云说:你说呢。

  14

  曾经梦想的辉煌与高大,一旦被周遭新建的高楼大厦所包围,就显得有些委顿和娇小。便是这样,阎小样亦然感到极大的满足。

  在宋冲云的陪同下,一步一步……阎小样登上了庄严古朴的钟楼,她的心跳了,是很激烈地跳动哩,她太想如同梦中那样欢蹦乱跳,高声大叫啊!但她忍住了,一直转到钟楼西北角的黄铜大钟前,都已捉住了悬在大钟前的木制钟槌,却还忍着,没有敲响大钟。

  宋冲云鼓励她了:敲吧。

  阎小样摇着头。

  宋冲云说:有什么心愿,你可敲钟自许的。

  阎小样邀约了邻家的小嫂子,俩人拉的家常话,多的都是小嫂子家里的。小嫂子骂她的男人,死到外面不回来,打工,打工,就不知道家里还有个想他念他的女人……对此,阎小样是不好插话的,她只有脸儿红红地笑了。

  小嫂子骂了她男人,却突然看定了阎小样,给她说:哎哟,你看我,差点忘了呢。

  阎小样就接了话,说:嫂子好记性,能把啥忘了的。

  小嫂子就说:死鬼男人给家里装了个电视,我听电视上说,县里要办赛歌会,赛出的头一名,还要代表县上,到省里去赛歌哩!

  这倒是阎小样心仪的一个好消息。

  而且阎小样也有耳闻。说个心里话,几天了,阎小样还正是为着这个消息瞀乱着。她是很想报名参加的,心里却又怯怯的,像是揣了几只坡梁吃草撒欢的羊羔儿,总是难以平静。

  阎小样说:我知道的。

  小嫂子说:知道了,咋不去报名。

  阎小样说:我报名干啥?

  小嫂子说:赛歌儿呀!

  心是热烈地跳着了,阎小样却还在表面上装得很冷淡。而且是,小嫂子也是个爱唱信天游的人,在阎家沟,如果说阎小样是唱得最好的那一个,小嫂子就是紧挨她的人。

  阎小样就也鼓励她的小嫂子了,说:你怎么不去呢?你要去了,我也去。

  小嫂子拿眼剜着阎小样,说:我是想去的,可我怎么去?上有汉子管着,下有娃子绊着,我心想去,身子去不了。

  应该承认,小嫂子说的是真心话。在陕北,婆姨家在村头上、野地里唱几句信天游是可以的,要到县城里的舞台上去赛歌,拖家带口,人家不说臊,自己先就臊上了脸。她阎小样就不同了,黄花大闺女一个,说去赛歌,给家里撂句话,抬脚就能走人,谁管得着。况且呢,赛好了,是家里的光荣,也是村上的骄傲。她的娘亲,当年的信天游唱得好,就不仅在阎家沟村受人喜爱,四乡八社也有好名声。可惜了,她的娘亲没有好机会,如果有,娘亲肯定会去赛歌的。再者说,她阎小样回家几年,更亲密地接触着山和水,蓝天和白云,当她面对着熟悉的山,熟悉的水,总是无拘无束地唱,唱她想唱的信天游,唱她爱唱的信天游,倒把她的亮嗓子唱得山高水长,飞天流云,炉火纯青了。

  小嫂子鼓励说:就爱听你那满口的腔,唱得太好听了。

  阎小样不能否认,小嫂子的一番话,把她的心说活了。她说:我心里乱,没有底。

  小嫂子就还打气说:去吧。你要一去,头名肯定是你的,别人拿不去。

  弟弟阎小豹,从保安县城的中学回家背馍馍,也向姐姐阎小样说了赛歌的消息。像邻家小嫂子一样,弟弟阎小豹也是鼓励她去赛歌的。

  阎小样说了:我去赛歌,谁给你烙馍馍呀?

  弟弟阎小豹说:不妨的,我回家了自己烙。

  阎小样说:吃不好,你咋念书?

  弟弟阎小豹说:我向姐姐发誓,姐姐赛歌期间,我会加倍念好书。

  说得信心爆满的弟弟阎小豹,还适时抬出县城中学的音乐老师王厚草。阎小豹说他见到王老师了,王老师说她忘不了阎小样,从她退学回家后,几年了,再没遇过像她一样天赋卓越的人才。王老师也鼓励她赛歌哩!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鼓励,阎小样基本上下定决心了。她喜滋滋地看着弟弟阎小豹,觉得她的这个弟弟太可爱了,啥话都能说到她的心坎上。

  基本下定决心的阎小样,要到县城参加赛歌活动,其实还是有许多愁肠的,老爸和弟弟的吃用是一个方面,最最重要的是,她这是要到县上的大舞台赛歌哩,吊着两只空手,张着一个嘴巴,还不让人笑掉了牙。穿什么呢?戴什么呢?怎么走台?唱哪首信天游?问题一大堆,谁来帮她解决克服呢?

  哥哥阎小虎就在阎小样愁肠百结的时候,也回家里来了。

  成了油老板顾长龙的恩人,哥哥阎小虎伤好后,就到了顾长龙的公司,成了顾长龙的贴身保镖,走到那儿,跟到那儿,像是顾长龙肥肉美酒养着的一只狗,很有一些忠诚劲儿。这从他回家来的话中是听得清的,顾长龙这也好,顾长龙那也好,仿佛世上至善至美不可多见的一个好人。自然了,阎小虎的着装派头也发生了变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戴了墨镜,还有脚上的那一双皮鞋,啥时候都擦得油光水亮,照得见人的影子。这样一来原来的那个愣头青,就还多了点文雅的样子。过去不甚待见他的阎小样,对于他的变化就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而且呢,哥哥阎小虎这一次回家,真还把阎小样赛歌的愁肠全都解开了。

  看了央视三套的星光大道,哥哥阎小虎惊喜地看见了唱着信天游的阿宝。他给阎小样绘声绘色地说,阿宝太幸运了,他的演唱怎么样呢?不咋样吧。还有他的人样儿,怎么样呢?也不咋样吧。可他却在星光大道上火起来了,拿了一个年度冠军,红透了全国演艺界,成了一个腕儿了。阎小虎极尽可能地挖苦着阿宝,同时又极尽可能地夸着他的妹子阎小样,说我们小样的嗓子好,人样好,这一回到县上赛歌,下一回就到省上赛歌,一回一回地赛下来,就能到中央电视台赛歌去了。我们小样一旦上了中央电视台,阿宝的风光就要变了,变成我们小妹的风光了。

  哥哥阎小虎往家里还提回了一个硬壳壳的拉杆箱。

  哥哥阎小虎把新崭崭大红色的拉杆箱交到阎小样的手上,让她自己打开来看,看他给他的妹子都带回了什么?

  哥哥阎小虎不无自豪地说:赛歌么,没有好的行头怎么行!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个理儿,阎小样是懂得的,她想象着大红色拉杆箱里的物件,想象得已经很奢华了。但是呢,到她把拉杆箱的盖子打开来,一件一件地取出几套演出服,和一件一件漂亮的头饰,以及这样那样的精美配件,不期然地把眼睛睁了个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哥哥阎小虎看见了妹子的惊喜,他说:怎么样?还可以吧。

  阎小样没有多想,她歪了一下脑袋,很是感激地瞟了哥哥一眼。

  在兄妹俩的记忆中,阎小样少有地给了哥哥阎小虎一个好脸色。这样,阎小虎就很高兴了,当天就把阎小样接进了保安县城,先住在县城的招待所,后来租了一间民房。安顿好了吃住,阎小样去了县城中学,找到了她敬爱的王厚草老师。曾经的师生,几年后重逢,俩人都很兴奋,说了不少的话,谈了不少的事。

  王厚草老师说:你来赛歌,老师高兴哩。

  阎小样也说:有老师帮助,是我的福气哩。

  听起来,都只是些客套话,其实不然,搞了一辈子的音乐,王厚草多想通过她的努力,培养出几个唱得响的歌手。在她看来,阎小样是最有希望的。而且是,在县城举办的这次赛歌会,身为县音乐协会主席的王厚草老师,很自然地担任着赛事评委会的主任,她也有这个条件,使阎小样取得好名次。

  说着话,师生俩就很投入地练起歌来了。

  练歌期间,哥哥阎小虎还陪同油老板顾长龙看了阎小样。这个时候,阎小样已经全身心地投入赛歌前的准备之中,对于顾长龙的看望,也表示了她的好感和谢意。因为,阎小样知道能有这次赛歌活动,多亏顾长龙的资助,如果没有他的慷慨解囊,说不定还办不起来呢。

  这就到了赛歌的日子,阎小样参加义务劳动修建的影剧院,冷落了一些年头后,也是因为赛歌吧,一下子就又热闹起来了。并且呢,因为赛歌,对影剧院的设施也做了些别样的整修,看上去,新颖又大方。有几架电视台的摄像机,或者架在舞台的台口上,或者架在舞台的顶棚上,将对全部的赛歌活动进行现场直播。

  赛歌现场的气氛是热烈的,同时又是激烈的。在阎小样的前头,安排的几个人都唱过了。她幸运地抓了一个尾号,因此,她有时间准备,这个准备包括酝酿情绪,还包括对前头歌手的经验和教训的总结。阎小样听得仔细,看得仔细,发现已经演唱过的选手,有个后生的信天游唱得不错,台前的评委呢,也都给他打了高分。阎小样就想,要想征服评委,她是必须唱过这个后生的。

  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里,阎小样上场了。阎小样的耳朵里却响着那个后生的歌声。这可不好,手轻轻地抬起来,捂在她怦怦轻跳的心上,向舞台下看了一眼。她看见了评委席上的王厚草老师,还看到嘉宾席上的油老板顾长龙,和随在顾长龙后排的她的哥哥阎小虎,而且是,她亲爱的弟弟阎小豹也来了,就挨着阎小虎坐在一起,这些她熟悉的人,眼睛亮闪闪的,都还响亮地鼓着掌……阎小样平静下来了。

  主持人极富煽情意味地介绍着阎小样,甚至用了一个黄土地上即将腾飞的百灵鸟的词语,来为她鼓励了。

  音乐声起,全场一片雅静,只有阎小样的信天游在游荡。她唱的是陕北人都会唱的《蓝花花》:

  ……

  蓝花花那个下轿来,东眺西望,

  眺见了周家的猴老子,

  就像一座坟。

  你要死来,就早早地死,

  前晌你死来哟,后晌我蓝花花走。

  ……

  我见到我的亲哥哥,

  有说不完的话,

  咱们两个死活哟,常在一搭!

  高亢激越的一曲《蓝花花》唱完了,黑压压的舞台下,却静悄悄的,没有喝彩,没有掌声,这叫阎小样好不尴尬。这样的静场,维持了有一分钟,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巴掌,顷刻之间,像山洪袭来,影剧院便都是震耳欲聋的掌声了,久久不能平息。

  评委的打分牌举了起来,阎小样力压那位高分后生,夺得了赛歌会上的冠军,获得了赴省城参加赛歌的资格。

  给阎小样颁奖,走上舞台的竟是油老板顾长龙。

  顾长龙把自己收拾得容光焕发,他嗬嗬笑着,把一座水晶制作的宝塔山奖杯,和一个红封皮的获奖证书交给了阎小样。接着,还从礼仪小姐端着的托盘上,取来一束扎着丝带的鲜花,奉送到了阎小样的怀里。

  这是阎小样有生以来,从他人手里得到的第一束鲜花呀!

  8

  娘亲在世时,也是爱唱《蓝花花》的。

  阎小样演唱的《蓝花花》,在一些艺术细节上,吸收了娘亲演唱时的特点,所以,同为信天游的《蓝花花》,阎小样却唱出了不同,是被人所接受、所喜欢的不同。于是,县城的赛歌会结束后,阎小样就有了一个人们常说的代名词:新小蓝花花。

  这样的代名词,阎小样自然是喜欢的。

  为了准备赴省城西安赛歌,阎小样回家短暂地停了两日,就又到县城里来了。王厚草老师也从中学抽调出来,做了阎小样的专职辅导。

  现在的阎小样,信天游唱得好与不好,就不只是她个人的事了,她代表的是保安人民的荣誉。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跟着王厚草老师,没日没夜地苦练着。所练曲目,重点还是《蓝花花》。

  一个曲目要唱好,唱出感情来,理解曲目的意思是很重要的。为了提高阎小样的演唱水平,王厚草老师给阎小样讲了《蓝花花》的故事。

  故事是悲惨的。阎小样虽然不知道可有那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但她从王厚草老师的讲解中知道,在她们陕北,曾有一个会唱信天游的碎女子蓝花花,她唱得确实好,被有钱有势的一个地主老财看上了,不管蓝花花乐意不乐意,高兴不高兴,霸王硬上弓,花钱把蓝花花买进府门,残暴地占有了蓝花花。不肯屈服的蓝花花,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有用歌声来抗争了。

  阎小样被王厚草老师的故事激动着,再来练唱,果然多了一份感情,是那种悲愤的,昂扬的感情啊!

  赛歌会有望与阎小样争锋的后生,在她练歌的期间,一有空,就来看望阎小样,两个曾经的对手,在一起时,表现得却是那么友好和谐,后生有些自己的心得,也不保留,都会抖开包袱,说给阎小样听。后来呢,俩人还双双走上保安县的街头,一块儿去吃羊肉剁荞面,一块儿逛书城、逛音像店……小小的保安县城,阎小样就是明星了,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沸腾,而且又是和一个赛歌会上的帅后生在一起,没有闲话也成闲话了。

  哥哥阎小虎来找她了,给她说:你要注意影响呢。

  阎小样是不解的,问:我咋了?你说这话。

  哥哥阎小虎说:你和谁上街逛来?

  阎小样明白过来了,说:这又怎么样?

  哥哥阎小虎说:怎么样不怎么样,你不知道?

  阎小样嘴上犟着,说:我不知道。

  嘴上是这么说的,行动上还是收敛了些,后生再来邀约阎小样上街吃饭,或是闲逛,阎小样就都婉言拒绝了。在阎小样的心里,参加省城的赛歌会是压倒一切的大事情,她不能把这件事误了。可是呢,后生家却不罢休,还要有事没事的来,来看阎小样,来约阎小样上街吃饭,上街闲逛……有一日,哥哥阎小虎来看阎小样,她就心烦地把这件事说了一下,想不到,第二天,后生家就被人打了。

  是谁打的呢?一定是哥哥阎小虎了!

  阎小样去了油老板顾长龙设在保安县城的公司总部,找到她的哥哥阎小虎,甚是愤怒地指责他:为什么动手打人。

  哥哥阎小虎也不否认,对怒气冲冲的妹子说:他是自找的,找着挨打。

  阎小样哪里肯饶,说:是你手太长了。

  哥哥阎小虎说:我是手长。手长咋不打别人。

  阎小样被逼急了,说:你手长打人家,打到头是打你妹子的脸呢!

  说这话时,油老板顾长龙站在了阎小样的背后,帮着阎小样说话了。他说阎小虎,你打人了吗?这可不好,咱有事,咱就说事,可不敢打人。听我的话,是你打的人,你就给人家道歉去,这不丢人。顾长龙指教着阎小虎,眼睛却不离阎小样,还说阎小样懂理数,说话占着理,要阎小虎留心向他妹子学习。

  顾长龙说着话,还给阎小样拉了一把椅子,说:大明星了,难得来一回,坐着说话。

  阎小样对她哥阎小虎有气,对油老板顾长龙是不能生气的。通过这次赛歌会的经历,以及以前的一些事情,阎小样已经感觉到,有钱的顾长龙是个好人哩。她这么想着,就很顺从地坐在顾长龙拉给她的椅子上。她想了,她不能在顾长龙面前发火的,但她心里毕竟又窝着气,屁股就只在椅子上沾了沾,站起来,腾腾腾腾走出顾长龙的公司,走到人来人去的县城大街上。走了一程,猛地抬起头来,这就看见了县医院的大门。

  是神差鬼使了吧。阎小样的脚一斜,便从县医院的大门走了进去,三问两问,问进了挨打后生的病房。挨打的后生见她进来,当下起了身,站在病房里,嘴唇子颤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阎小样看着挨打后生,心想她是有话要说的,却一时又说不出来。

  俩人就都不尴不尬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了。

  倒是挨打后生心胸大,说:挨两下打没有啥,只怕以后不能再去看你了。

  这个话不是阎小样想听的,既然人家说了,阎小样也不好说啥,就把身上仅有的几张大小票子掏出来,给挨打后生病床旁的矮柜上一放,说了句不能看了就不看的话,转过身,就又从病房里出来了。

  走出了县医院的门,阎小样却不知为了什么,忍不住流了一脸的泪。

  ……

  忍无可忍的一声呻吟,天崩地裂一样从谷又黄的嘴里喷薄而出,一直挺着的身子,也深深地弯了下去,弯得像只大虾米。

  宋冲云伸手扶住了谷又黄,冲司机老展喊:快,去医院。

  这个时候,吉普车已经越过延安城,走过了三十里铺,快要接近店头镇了。店头镇是陕北的一个产煤区,有几家公司在这里打井采煤,道路上往来的车辆,大多是运输煤炭的。为了煤矿职工的健康,国家在镇子上设立了一个大型的职工医院,医院技术在陕北是很有些名气的。

  司机老展脚下踩着油门,快速直接地,把谷又黄拉到了职工医院的门口。

  这样的情况,阎小样觉着她该帮助病人的。而且是,在宋冲云扶着谷又黄下车的一瞬间,还看了她一眼,并且取出钥匙,打开了她一只手腕上的铐子,阎小样就急呼呼也去扶谷又黄,可她的手还没有扶着谷又黄,却被宋冲云拽着,把打开的那一节铐子,牢牢地铐在了吉普车前座的把手上。

  已经铐停当了,阎小样还说:我能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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